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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李商隐《无题》

06.李商隐《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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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首诗历来被认为是一首非常经典的爱情的诗篇。虽然在学术界关于无题诗的主旨到底是什么有很多的争论,但是我想今天我们在这儿讲这首诗的时候,首先还是先按照爱情这一主旨来去讲解它。为什么呢?因为对于爱情的体验几乎是每一个人都有过的。诗人不管在这首诗中要表达的终极主旨是什么,至少在诗的形态上,在诗的表层的含义上,是在表现对爱情的一种执着。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相见的时候是多么的艰难,分别的时候就更加的艰难。尤其是在这暮春的时分,东风没有了力量,百花即将凋残。诗人在这里表达了一种非常艰难的情感的追求。从爱情的角度来看这首诗,作者和他所相恋的这位爱人可能是相隔遥远,也可能是由于某种难言的苦衷,使得两人很难相聚,很难见面。

“相见时难别亦难”处于这种痛苦的感情的漩涡当中,作者自然就会引导出“东风无力百花残”,他和他的有情人之间的爱情就像这暮春时节一样,没有力量再坚持下去,好似百花凋残一般。这个开头很悲剧,也非常的挣扎。我们试想一下,如果整首诗都是在写爱情,那么刚一开篇就给我们的感觉是这场爱情注定是如此艰难,而它的指向也只有是失败。但也因为诗人看到了这种绝望,所以他又在苦苦的挣扎着,想要挽回这段感情,希望这段感情不要胎死腹中。实在是太纠结了,也实在是太难捱了。

虽然是这样,但是诗人对于爱情的追求,对于对方的忠诚,依然不改初衷,所以才会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可以说这两句已经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了。这种对于爱情的宣言誓言,那是多么的坚定。换成爱情的话语体系就可以说,我对于你的爱,我对于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就像春蚕一样,除非我死了才停止吐丝,除非我死了,我才会停止对你的爱;就像蜡烛,除非已经燃烧尽了最后的一寸灰,那么我才会不滴蜡泪,我才会不为你伤情。

作者不是也说过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想想看,这相思得思到什么程度? 一寸相思就烧尽一寸之灰,每一寸的灰里边都隐含着作者对对方的执着的不尽的思念,而且这个”丝方尽”的“丝”也谐音,“思念”的“思”。正是因为有这样执着的至死不渝的思念,才会有后边蜡炬成灰这样近乎绝望的坚持而又不想放弃希望的这种追寻,使得男女的主人公都有一种特别的体验。

这种体验是什么呢?就是五、六两句。“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对于这位女子来讲,早晨起来揽镜自照,但看愁云惨淡。为什么愁云惨淡呢,头发都白了。“但愁云鬓改”本来是满头的乌发,现在乌发之中已经有了白发。对于这位男子来讲,因为这种思念“夜吟应觉月光寒。”夜晚的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吟咏着那悲伤的诗句,心中涌起无限的痛苦,感觉到月光是如此的寒冷。所以我们说一个是“云鬓改”,一个是“月光寒”,为什么会有这样痛彻的体验?为什么这样的体验让两个人甚至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呢?就是因为对对方的那种执着和不肯放弃。

这首诗写的的确是跌宕起伏,因为在结尾的地方,诗人又再次的鼓起了勇气说“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蓬山,那指的是神仙之地啊,在这里很可能是隐喻对方所居之地,为什么要用蓬山呢?本来啊这个蓬山指的是神仙的境地,既然是神仙的境地,距离人间可谓千山万水,可是在这儿,又说蓬山此去无多路,看来这位有情人跟自己住得并不远,换句话说,他们地理上的距离其实是很近,可能遥相一望,便能窥见,但想到它的近旁确实好似隔了千山万水。那怎么办呢?“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青鸟本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希望我的这首诗,我的这封信就像青鸟一样,寄到你的身边,寄托我对你的思念。

可见在这诗的结尾处,诗人依然是满怀深情,满怀期待。作者恨不能再写无数首这样的《无题》,好似无数只青鸟一般,越过重重的关爱,越过重重的路途,能够到达有情人的身边,能够让她了解自己的一番深情。这种,虽可见却不可道的痛苦,的的确确让李商隐描画得非常的形象,也非常的深刻。

讲到这儿只是把它作为一种典型的爱情诗,给大家做-一个解释。但我刚才也说了,这无题诗它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主旨?历来众说纷纭。比如有的人认为无题诗啊是表达一种寄托的心绪。我们都知道李商隐这一辈子活得比较窝囊,为什么呢?在他少年的时代,在他青少年的时期,曾经受到令狐楚和令狐绚父子的奖掖提携,而令狐楚和令狐绚父子在中唐之后的牛李党争当中是牛党的领袖。那么在李商隐青少年的时候,由于他父亲去世的早,所以家境非常的贫寒。正是由于受到了令狐楚父子的这种资助和奖掖,他连续多次考进士之后终于得以考中。

但是在他考中进士之后,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然这个错误并不是李商隐自觉犯下的。他娶了时任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王氏为妻子。这本来没什么错误,可是呢这王茂元在当时是牛李党争当中李党的领袖,这样一来就使得李商隐陷入到一种”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的局面。他等于是令狐楚父子牛党领袖的门生,但却又是王茂元为首的李党领袖的女婿,这为他未来的仕途埋下了一个非常不好的伏笔,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而且这个隐患很快就显示出来了。李商隐从此之后担任的职务多为一些幕府里边的幕僚,从来就没有做过一任独立的行政长官,这对他的仕途是极大的一个损害。

所以有很多学者认为,这些无题诗实际上是在表达李商隐对自己人生的道路和仕途的一种无奈的心情。更有人认为这些诗就是写给令狐绚的,希望令狐绚理解他的处境,来帮助他解脱这种困境。有人认为他就是把自己比作那个女子,把令狐绚比做那个男子,借用男女之间的这种爱情的关系来诉说,来祈求得到令狐绚的这种同情。所以呢这是一种寄托的主题。

但也有人认为这是表达爱情。因为很多的学者考证出,李商隐在他年轻的时候,有过多次的恋爱的情事,恋爱的经历,他借助这些无题诗来表达自己对于过去所眷恋过的那些女性的一种复杂的心情,对于自己过往的这种爱情的情事的一种追忆。也正因为他现在在人生的道路和仕途当中遇到了很多的艰难,所以回想起以往的恋爱,所以回想起以往的恋爱情事,不由得增添了几份人生的苦衷,这是所谓的爱情说。

不管是寄托说还是爱情说,它们都有一个特点,是把这无题诗集中在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身上,认为这些无题诗所表达的就是具体的情感。那么随着研究的不断的深入,现在有更多的学者认为,李商隐的这些无题诗,实际上是在表达自己对于社会对于人生,对于情感那种恍惚不定的那种凄凉的,没有前途的,乃至有些绝望的人生的体验,在这些体验当中,有爱情,有友情,有亲情,还有在仕途当中的失意之情。

客观的讲,李商隐这一辈子过得并不愉快,除了和他的夫人王氏感情非常的深厚,像我们之前讲过的巴山夜雨这首诗,能够看出来他对夫人的这种非常深厚的感情,两个人之间那种相依为命的深深的那种亲人的亲情之外,他的一生可以说是过得迷离恍惚,摇摆不定,毫无前途可言。所以正因为如此,就像他在《锦瑟》诗里说的那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自己都觉得用一句话根本说不清楚,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得现在这样一个人生的困境。

所以他都没法给这些诗起一个题目,来明确的表达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主题,什么样的宗旨?他只能说是“无题”。从某种程度来讲,既然没有题目,也可以说它都有题目,你把它放上任何一个题目都很合适。这首诗的内容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看似无题实则有题,不仅是有题,而且是所有的人生况味,所有的情感体验,都在这诗中了。

不管怎么说,李商隐的这些无题诗的的确确在中国古典的诗歌的题材当中开辟了一个新题。之前我们知道中国古典的诗歌当中有所谓的咏史,有所谓的咏怀,有所谓的感遇。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无题,正像我们刚才说的,看似无题实则有题,实则有题其实是全部的人生况味尽在其中。

除了我们今天讲的这首无题诗之外,李商隐还有几首无题也特别的著名。譬如“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像这样的诗,其实我们只要认真的品味,就能感到它跟刚才我们讲的这首诗是异曲同工。昨晚上的那场风,昨晚上的那些星星,我难忘昨晚的经历,什么经历?两个人相会,言语无法沟通,也是慑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环境的压力,只好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所有的沟通只能是内心的交流,也许只能是两眼双望,便有灵犀。为什么这么艰难?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人生漂泊如蓬草,一点情感放不下。还有一首说: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这也是一首关于相会的诗,所有的无题诗,我们都深切感觉到作者在表达一种理念就是非常相见,难以相见,相见以后难以言说,言说之后言说不断还想再言说,已恨蓬山几万重。

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表达的是人生的艰难,人生的痛苦,人生的领悟,甚至我们可以说这是痛的领悟,至于为什么痛呢,刚才我们已经说了,作者深陷仕途之痛,妻子去世之后他也有孤独之痛,他这种书生般的义气也有个性之痛。再加上李商隐擅长写情,是个写情的高手,所有那些情感柔入他的诗中,使他的诗焕发了巨大光彩。这样的光彩是后人读来对她的情感,对人世间的情感又有了更深的体验,所有说从这个意义来讲,无题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创造,不仅是一种诗题的创造主题的创造,也是一种抒情表达艺术的创造创新。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李商隐虽然生在晚唐,但他的艺术成可以比肩李杜也不差,不愧是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的一位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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